Kurt Cobain开枪自杀很久,当初那海潮般的震撼恐怕也已经在许多人心中渐渐褪去。自始至终人们关注的只是Cobain的死讯及由此带来的商业影响却很少想想他为什么选择了死亡及Cobain死前的生又是怎样?人们只是感叹再也听不到邓种狂躁迷离的吟唱却从不曾突破音乐看一看那声音背后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生存论精神病学是精神病学的一支,它抛弃了弗洛依德的性驱动力至上的教条,而从克尔凯郭尔 海德格尔 萨特那里汲取思想构成了以生存论为基础的精神病学。它试图通过研究人对其自身存在认知的过程来揭示人之精神的复杂变化、病变及至疯狂。此学派代表人物菜恩和罗洛梅都曾是六十年代西方那场新文化运动的坚定参与者,和马尔库塞、金斯堡、鲍伯·迪伦并肩战斗过。当那场激进运动如火如荼时,robain不过刚刚降生。然而几十年过去世界的荒谬依然如是,反叛的精神却也一代代被继承,对于人的精神状态而言,六十年代与九十年代并无多大区别,三十年前的声音或许会有助于我们深入那个肯定也被一个时代深深感染过的疯狂世界中去。
尽管手头的资料有限,我们仍然可以看出 Cobain的所做所为、所思所想有着明显的精神分裂性倾向(这并非说他是一个分裂症患者),他对自身的存在充满了怀疑、焦虑、不安和罪感。
在用对事实的分析来证明上述判断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白,一个人的存在不仅是指肉体而言,它也包括精神。存在的获取和维系是两方面的,即需他人对自己的认可,也需自己对自己的认可。许多个体的精神分裂倾向源于对自身的存在性不安,也就是说个体感觉到自身存在受到威胁,这种危胁可能来自于个体所认为的外界的剥夺与侵入,也可能来自于他人的"视其为无物",通常是两种可能的结合。个体一方面使自我脱离与外界的接触,退缩进另一个世界,而把与社会接触的任务交给一种做为防御机制的面具系统从而达到保卫自身存在的目的。这种情形下,自我越来越无法经验何为实在,他认定一切皆为虚假,都是不真的,自我的存在也因为丧失了社会基础而变得虚无综渺;另一方面个体无法通过他人的承认来确定自身的存在, 而在自我的一片不可捕捉的虚幻中是无法找寻到自身的生动性 实在性的,唯一的办法是把自身看做为他人眼中的客体,因为对于"正常"的他人来说,客体至少是现实的于是个体会创造出各种各样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以期引起他人的注意。这些最终将会引发个体的罪感,他会认为自我是无用的、不真实的,对他人是不负责任的 是欺骗的,一句话,是没有理由存在的。这些既矛盾又复就是这么一个人。
Cobain的作汽车修理工的父亲与做酒吧女招待的母亲在他八岁时离婚,这正是一个孩子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年龄,可想而知,父母离异给Cobain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创伤。这之后诸位亲戚把他推来操去,谁也不愿收留他,有一段时间Cobain不得不寄宿在同学家的客厅中,后来更是一度无处可归蜷缩于桥洞下。对于这一段时光,Cobain后来说,"从7岁起,我就十恨周围每一个人"。一种仇恨,在他心中是那么的清晰同时也告诉我们,在Cobain父母离异前家庭生活就并不美好。根据父母的职业背景和Cobain后来的支言片语,我们可以推断这个家庭自结合伊始就存在着诸多不稳定因素,争吵、谩骂甚至暴力是经常的,无论父亲还是母亲对Cobain都缺少一种持续、基本的关注与爱护。在Cobain 8岁时,他们的离婚把这种这种否有道理,他在别人眼中是否真的存在,他开始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产生罪过感,这种感觉在父母离异后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没有亲戚理睬他,没有亲戚愿意收留他,他的存在得不到他人的承认。Cobain的自我与身体开始出现分离,自我采取一种退缩防御的姿态,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内倾,他恨周围的人,因为没有人关注他、在乎他,更没有人理解他。(他的恨还有其它原因,后面将陆续提到。)然而,他又急切地想归同于社会,做为一个人,被同类所承认是最基本的满足,这种满足是无法从内傾的自我中得到的。这迫使他建立一个面具式的假自我系统来对上学生活中的行为加以模仿、顺从和控制。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并非其真正的自我,那个真自我正在一边冷静地旁观。由是产生了欺骗他人的罪感。对此,Kurt曾说:"我认识了许多朋友,许多歌迷,但我仍摆脱不了挫折感、内疚感……"他的挫折感在于他认为他无法也不能使他的真自我得到他人的承认,在于他因为存在得不到承认而始终认为自己是无用的,他的内疚则来自于所谓"欺骗"。
Cobain认为自己"无用"是源于家庭对他的"视若无物",这种无用感日后又从老师、同学等周围的人中得到"证实"。Kurt Cobain具有极高的艺术天赋,在其稍大一些之后便开始绘画、作诗,这完全是心灵的产物,属于真正的自我。他的自我在幻想中充满感情地完成这些,由于自我的封闭、内倾,在"正常人"眼中他所表达的却是抽象、晦涩、阴郁乃至杂乱无章。cKurt不可能把他的真自我展现在众人面前,他的经验告诉他没有人会关注他、承认他 自然也不会有人理解他;相反,暴露却会有使之被同化的危险。Kurt一位同学的父亲曾说尽管Cobain在他家中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全家却对其一无所知 他始终不明白"他的那些让人费解的想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事实上,社会"正常"准则视这种艺术表现为异端,它不仅不能接受,反而要排斥、嘲笑、压制,在这种强大的力量面前,无怪乎Kurt Cobain要视自我为无用。前任Nirvana管理公司负责人Danny G01dberg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活在这星球上令他莫名其妙。"令他莫名其妙的是他的自我无可奈何地陷入恶性循环:被视为无物一封闭一内倾-幻想-空虚-无用感-更深的封闭一再幻想;而他的肉体却不得不继续"活着" 他长久地徘徊在西稚图的街巷中,露宿在桥洞里,莫名其妙地活着。也许下面这句话最能代表他当时的心情:"好了,我一定得走,该是一个傻瓜滚蛋的时候了。"这里面不仅仅包含着对世界的愤怒与不满,还有着可怜的自我意识:相对于社会而言 自我是一个傻瓜,一个废物。Kurt Cobain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Cobain的真自我与假自我一直在做看痛苦的斗争,尽管真自我自认是无用的,但也恰好说明了真自我至少还是认可了自身的存在,认可自我能在封闭的幻想中得以展现、超越。既如此,自我不会轻易放弃存在,而这存在正有着被假自我系统蚕食、吞没的危险。正是真自我持续不断地努力,这种努力包括尽可能地关闭自己,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把注意力集中在幻想、创作之上……才使得Cobain在我们眼中最终没有成为一个机械、面具化的歌星。需要指出的是,这种真自我在我们所"看见"的Kurt Cobain身上只占了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以上这种个体的处境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身份感需要另一个人的存在,而个体正是为这个人所了解;身份感还需要此人对个体自我的认可.与个体的自我认可之间的联系。如果个体要脱离与所有他人甚而自身一大部分存在的联系,那么他就不可能以正常的方式长期生活下去。斗争是残酷的,崩溃不可避免 只不过Kurt没有成为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而是把自己干掉了。
可以这样说,大部分的创作源于KMrt的真自我,大部分的现实行为 录音、被采访、舞台表演则是假自我系统的产物。前面已经提到过这种假自我系统产生的原因:与社会保持接触、获得某种对个体身份的承认(在这一点上它代表完整的个体),同时又能避免个体真自我受到冲击、吞没(在这一点上它与个体相分裂)。在个人身上,假自我系统总是极为复杂,包含着许多相互冲突的成分。假自我系统是在对他人意愿或期望(或想象的他人之意愿或期望)的顺从中逐步形成的。在Cobain封闭自我的同时,他还必须和老师、同学、亲人及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不得不有自己的朋友。他必须尽可能地顺从这个社会以便能够在现实生活中存在,他必须维持并发展这种种人际关系,否则他就无法"活着"。他最终
走上音乐之路,灌制唱片、取得销量、办其本意,因此个体从不会赋予此类行为以"生命",此类行为也并非其行为的全部,另一部分行为构成了协调生活的个体的另一个世界,一般来说,机械行为不会对此造成威胁,个体也不认为会有这种咸胁存在。与此相反,Cobain一类人的机械行为并非源于生活经验积累,而是如上所说的"为是他人所认为之是",这些行为一开始使出自个体本意并被赋予了生命,掌握了个体外在的、实际的、生活的全部行为。请注意非常重要的一点,Cobain赋予其假自我系统以"生命",这使得整个系统独立于个体,获得了发展、扩张自身的能力。假自我的发展逐渐远离了真自我当初的本意,变得无法控制,甚而开始侵犯自我本身Cobain的真自我开始清醒地意识到假自我的危胁。首先就是假自我向他人意志的顺从背叛了真自我所追求的真实性。Cobain本想通过建立这样一个系统来隐藏和维护自身真演唱会、娶妻生子、成为歌星,总而言之,生活是其假自我对社会顺从的结果。这一切都无可非议,不戴面具的人是罕见的,从某种角度说,每个人都戴着自己的面具。问题在于Kurt Cobain赋予自己这一面具以生命,这是假自我系统和一般人格面具的主要区别。就"正常人"而言,他相当一部分行动实际上是机械的(自然也包括奉仿、顺从),这种机械行为源于日常生活经验的积累。日复一日的"正常"行为逐渐积累,就成为不自觉的机械运作。个体对此厌烦而无奈,知道非,却不想它率先向社会妥协而背叛了它的缔造者。假自我的这种顺从,是一种行动的反应,是对他人关于个体之看法的迎合,通过这反应,Cobain成为他人所期望的样子,只有在幻想或镜子前,才能成为他自己。因而,为了与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或想象的自己在他人眼中之形象)保持一致,假自我真的变成了那种形象,对于Kurt Cobain,这个形象是歌星、是颓废的诗人1或许还是善良的丈夫和父亲,但一切都是假象(这并非说Kurt不是一个诗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是说他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个Kurt,尽管这种认定恰是他的假自我所追求的),在Cobain身上,就其整个存在而言,并不以这种方式顺从他人。在他的存在中,基本的分裂表现在,他在外部顺从,在内部却抑制自己顺从。在这种情况下,Kurt所能做的就是把一勿真实,及对真实的追求收缩到他的真自我中并加以封闭,这样做的后果是真自我认定一切事情在幻想中都是可能的,但在现实中都是不可能的。同时,真自我排斥假自我,不给予他以认同,这出于一种微妙的保护意识。因为真自我清楚地知道不能使自身暴露在现实之中,否则会有被吞没、被异化的危险,而作为他人存在,或摹仿、顺从他人存在,所有的危险都将针对所谓"他人",也就是假自我,这样,真自我通过与行为的分离而获得安全感。这虽然天真可笑,但对于Kurt却严肃之极。于是,真自我必须放任假自我自流,却又要忍受着假自我的背叛及对此而生的焦虑,两者分离的越来越远,相互间的争斗也越来越激烈。Kurt是一个可悲的医生,他把自己折磨的死去活来。他的悲剧在于:渴望真实的存在却导致了在现实社会中虚假的生活。
Cobain在西雅图一处桥洞壁上留有一首诗,它或许是这里关于其"真假自我"分析的最好注解,他或许并不知道何谓"真自我"、何谓"假自我",但他要表达什么我们应当一目了然,诗中"自己"和"黑暗"的指向"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拯救你自己/从黑暗的命运之中/必须离开那黑暗的所在/菜时/尽管已远离/但黑暗仍会紧紧跟随/它召唤着你/在你灰色的时刻/也在你灿烂的瞬间/把光打亮/它拜访你/告诉你你的由来/无论你走得多远/无论你多么努力地寻求那无望的解脱/早晚/ 黑暗将会把你吞噬。"
如此,我们清楚地看到了Kurt内部的分裂与斗争,如果一切就此止步,那么Kurt可能还活着,当然名气音定不会象现在那么大。但这只不过是假设,事实上Kurt Cobain走向自己生命的终结是必然的,他的整个世界就象一部行将散架的机车,呼啸而去,只需有一两个外部因素介入,崩溃就会立刻发生。
外部因素很快便介入了,在一般人看来为人生两大幸事的婚姻和事业有成,对于Kurt,却无异于灾难的催化剂。
l987年,Kurt Cobain参与创建NIRVANA乐队,在此后四年的时间里,这个乐队基本处于默默无闻的地下状态中,关于这一时期Cobain的生活,还没有足够的资料给出,但我们根据其前后的生活,细节上虽无法确定,大致的背景却还可勾勒出。
Cobain那年20岁,童年的不幸以及由此产生的焦虑、不安和恐惧已经深深植根于他的内心深处。上文所说的真自我的封闭和假自我系统的成型也已基本完成。尽管在Kurt内部世界不时泛起汹涌的波涛,积蓄着破坏性的力量,但在外部,在现实生活中,一切还算平静。在他人眼中,Cobain最多不过是个寡言少语的反叛青年,这样的青年有成千上万。可以说,这时的Cobain在参与着实际生活的各个方面,他的真自我国暂时获得了安全感同时个体又得到认可而对假自我系统给予肯定,当然,批判性的自我意识一刻也不曾停止,只不过迟到了次要地位。和其他许多同龄青年一样,Cobain生活在一个小团体中,挣钱的同时创作音乐,图把此作为渲泄自我感受的途径。可以肯的是。kurt在这时开始吸毒并柒上毒瘾,这期间乐队出了一张单曲唱片并于l989年出了第一张专辑,专辑中有看其后始终如一的恐惧、不安、烦躁和飘忽不定,但却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Kurt只想写出点什么,然后唱出来,这段时期可以说是最稳定、最平和的一段日子,他一直努力试图在真自我和假自我对成为"是他所认为之是"的追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段稳定而平和的日子到1991年专辑《Never Mind》出版后走到了尽头,NI RVANA一下子由地下升至颠峰,KurtCobain本人也成了千万歌迷瞩目的人物。突如其末的成就与地位,以及外部世界的巨大变化,迫使Kurt的假自我系统做出相应的调整、适应,为了保持个体对实际生活的介入,假自我系统越走越远,为了保持这种被承认的地位,假自我顺从甚至不惜融入外部世界,而它当初的首要任务--做为一种防御机制而存在--则濒于解体。真自我对此感到愤怒、恐惧和迷惘,却又无能为力。在真自我眼中,威胁已不仅仅来自于周围的人,他的假自我以及西雅图这座城市、新闻报道、舆论导向、唱片公司、千万疯狂的歌迷、整个社会都构成了一种威胁,他被暴露在众人面前,随时有失去存在的可能Cobain对自己行将成为一台机器、一个玩偶恐惧不已,他必须保留一块净土,保护这块土地不被任何人所侵入,于是真自我愈发孤立、封闭、躲避以抗拒异化。真自我还竭力试图在自己内部感受真实和过去来抵挡外界的汹涌冲击,他必须找到根据使自己相信:他可以在内部找到真实的存在。如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Cobain在成名之后却愈发沉溺于毒品之中而不能自拔。毒品可以把音符转换成色彩,把一段音乐变成可触摸的图像,这对Kurt来说太重要了,使他在封闭的幻想中触摸真实成为可能。让我们摒弃那种"西方歌星成名后便多用毒品刺激自己"的简单而毫无必然性的解释,Kurt把吸毒作为通向自我真实的工具,他并不喜欢毒品,但却离不开它。和一切药剂一样 毒品的效用越来越低,虚幻的飘摇不定的真实呈现时间越来越短Cobain不得不加大剂量增加吸食频率,这个恶性循环最终摧毁了他。
在找寻并维系自我真实的同时,Cobain也必然会对何以产生如此变化进行反思。Cobain的朋友Daniel House认为:如果Cobain不出名,一切就不会发生NIRVANA开始走红时,他很困惑。他的音乐完全是个人的情绪,人们趋之若骛去听令他吃惊,更令他吃惊的是人们根本不可能理解他所要表达的东西,却偏要去购买他的唱片。在这种思维前提下,Cobain自然而然地得出结论,人们不过是喜欢歌曲的旋律、节奏、爆炸性的快感和阴郁的气氛,而这些东西在其它非主流乐队中也能找到。很难说此时Cobain的心情是怎样的,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欺骗,几年来在音乐创作上的努力及由此产生的关于真实性的意义倾刻间被消解得荡然无存,他的整个行为早巳越过"仅仅与社会接触"的限制,远远背离了真自我所追求的真实性,而被塑造成一个受人项礼膜拜的不是他的他。这个"他"不仅欺骗了真自我,也欺骗了他人,而欺骗的罪感却要由Cobain的真自我未承担。关于罪感,Kurt自己曾说:"我自己在创作和谱写歌曲时并没有任何的兴奋激动,我甚至感到自己是有罪的。"
成名使Kurt不再有创作热情。既然创作出的作品无一例外地被变形、被利用,倒不如仅仅在幻想中拥有以确保其真实和完整。当然,实际并非全部如此, 一首首歌曲还是被写出、录下,但全部缺少一种激情。在《Unplugged ln NewYork》中我们倒是听出一股淡淡的怀念代替了激情,只可惜他再也无法返回到那段时光。
Cobain曾说自己十分尊敬Lennon,他的解释是因为Lennon能在音乐中毫不隐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梦境,从不害怕被嘲笑或被指责。这段解释意味深长、值得捉摸,事实上Kurt是在借此暗示自己的心境。之所以尊敬是因为自己无法达到却又渴望达到,这句话的背后正是我们分析的那个庞杂、矛盾的悲剧世界。
把这场悲剧推向高潮的另一因素是婚姻。关于Kurt Cobain的妻子Courtney Love的种种传闻不一而足,甚至有人认为是她害了Cobain。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女人是祸水"的传统观念是不可信的。Kurt本人暗藏的精神分裂性倾向决定了这种婚姻关系,决定了双方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对此的复杂心理及反应。婚姻使这种两人关系较其它人际关系更持久,更深入双方世界也更具危险性。而作为婚姻一方的配偶是一个怎样的人并不具有决定意义。
前文说过,精神分裂性个体若要以某种正常的方式长期生活下去,必然需要另一个人的存在,需要使自身为这个人所了解,需要此人对个体自我的认可与个体之自我认可之间有所联系,如此,个体的身份感才能建立起来。建立这种两人的关系最普遍的途径就是婚姻。Kurt的潜意识很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从而促成了这桩婚姻。但是,婚姻仅仅提供了一种路径,一切成为可能最终是由个体决定的,如果这些观念只是作为意识而不能付诸于行动之中,那么婚姻只会带来更坏的结果。遗憾的是,婚姻在建立两人关系虽是最普遍、最易被选择的途径,却不是最有效的途径。几乎所有的精神分裂性个体都无法通过婚姻摆脱他们固有的梦魇,区别只在于生活糟糕的程度。原因是爱的确很重要,但对于这些特殊的个体,缺乏技巧的爱则很危险,而大多数配偶并不知道这些危险。在这种特殊的两人关系中,Kurt Cobain所处的位置及复杂心态,前文已在一定程度上有所论述,我们还可以做出更多的分析,限于篇幅不能详尽写出,有兴趣的读者,只要牢牢抓住以下一点:即对于"正常人"来说不成问题的"感觉存在"却对Kurt Cobain一类人有着特殊的乃至关系到生与死的意义,那么在其婚姻中的问题就不难显现了。
虽然如此,仍有必要就此做一简单概述。首先,对于Kurt Cobain,要么沉溺于自我,陷于极端的孤独,要么就完全溶化到世界之中。Cobain的真自我因耽于幻想脱离了与现实的接触而趋向虚无。外部世界无论美丑却是丰富的,但这"丰富"却并不存在于其真正的生活之中,它在遥不可及的彼岸,想要获得丰富就必须真正参与那个世界 参与也不能依靠假自我系统来完成。然而不丧失存在的参与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充分的。因此,Kurt必须牢牢抓住他的孤独不放,这样他才能保持自己认定的身分。个体渴望丰富,这一渴望同时也是Kurt恐惧的来源,它会带来自我的终结。这种矛盾贯穿Cobain的一生,使他无法真正地、彻底地建立与他人互通有无的正常关系。矛盾本身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Courtney Love的爱无法穿透它,Kurt也只有在虚空中徘徊而无法到达那丰富的彼岸。
第二,任何联系都会使个体面临丧失身份的危险,由此Kurt产生了关于被吞没的焦虑在各没焦虑中,Kurt把自己经验为这样一个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自己,使自己免于被那最恒久、最有力、最绝望的行为淹没。对于Cobain来说,吞没是一种危险:被理解、被把握的危险,被爱的危险。人害怕被恨,但与被爱所淹没、所毁灭相比,被恨就不那么严重了。恨较之于爱反倒有利于个体的存在。被人所恨 所误解固然会给Kurt带来孤独、痛苦,但也带来了干定程度的安全。被人所爱,却要置身于强制性的承诺之中,这种承诺是Kurt无法负担也拒绝负担的。对爱、对承诺的恐惧,促使Kurt参与的初哀在实际行为中不可避免地异化为一种拒绝,一种不合作。
第三,有鉴于上述所言,即使结了婚,Cobain也有这样一个企图:想在完全不依赖外界人事的前提下,在自身内部创造各种人事关系,追求无与伦比的独立。他在自身内部建造了一个孤独的、自我中心的、隐秘的世界。这一世界的大门永久性地关闭着,任何外界事物,包括爱和友谊,都无法打开之。Kurt的一句话,可以看作是镑刻在这扇大门上的一道符咒:" N0ne of you will ever know my lntentlons."简要言之,Kurt不幸的童年使他无法拥有"正常人"对于存在的感知。由此引发了自我的分裂,罪感的产生。在身体成长的同时,真自我与假自我同时也肩负着各自的使命而形成。两者间的斗争日趋激烈。Cobain陷入这样一个矛盾之中,在某一时刻,他感觉自己身在内部,充实而富有;相形之下,外在的生活在彼岸运行,在他眼里贫乏可怜,这时他感到自己超越于生活之上。然而,在另一时刻,Kurt又会渴望重新进入生活,渴望让生活进入自己内部。这时,个体会感到内在的死亡,会产生深深的恐惧Cobain就在这两个极端间摇摆不定。事业的成功及婚姻导致外部世界急剧变化,从而最终引起了个体激烈的反应,Cobain无法与整个社会,与爱相抗衡,他采取了同归于尽的方式:毁灭自己,从而也就毁灭了整个世界,毁灭了整个存在。
粗略的分析到此结束,关于Kurt Cobain,还有许多无法言说的感觉精神分析学不是一门科学,它无法做到精确、标准和无懈可击,事实上它是一门主观性的人学。但是,它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视角,一种方法去看看一个人的生与死。Cobain或许是幸运的,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歌唱,再也没有烦恼和矛盾,然而,我们呢?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拥有些什么?我们的怀念与热情终将逝去,麻木才是我们永远的伴侣。如上的种种分析并不能阻止我们在宿命道路上的前行。
一切都已做好安排,我们只有走下去。

